“小王啊,这个项目你做得不错,但年轻人嘛,要多把机会让给有前途的同志。”
办公室里,科长李国强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,另一只手递来一份调岗通知——把我从项目经理调去后勤部管仓库。
“科长,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,马上要签合同了……”我攥紧拳头。
“哎呀,这不是给你减负嘛!”李国强的笑容假得能掉渣,“对了,听说你女朋友小雅是师大毕业的?我儿子李伟正好也在师大当辅导员,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嘛。这周末我组个局,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上周同事就悄悄告诉我,看见李伟开着新买的奥迪送苏雅回家,两人在小区门口有说有笑。我问苏雅,她只说“顺路搭个车”。
“科长,我和苏雅在一起三年了……”
“三年怎么了?没结婚就都是自由的!”李国强脸一沉,“王浩,你可要想清楚。下个月部门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,我儿子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你要是懂事,将来在后勤部也能提拔提拔。要是不懂事……”
他凑近,压低声音:“仓库那边最近要裁两个临时工,你那个瘫痪在床的老娘,医药费还指望着你这份工作吧?”
我浑身冰凉。
是,我妈尿毒症晚期,每周透析三次。这份月薪八千的工作,是我家唯一的指望。
“对了,”李国强把调岗通知塞进我手里,“明天就去仓库报到。周末的聚会,记得带小雅来。地址我发你了。”
走出办公楼时,天已经黑了。我给苏雅打电话,响了十几声她才接。
“喂?我在做头发呢,有事快说。”
“周末李科长组的局,你知道吧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知道啊,李伟跟我说了。王浩,咱们……要不周末好好谈谈?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就……我觉得李伟说得对,我们还年轻,应该多看看。而且你也知道,我妈一直嫌你家条件不好……”
我站在街边,看着车流,突然笑出声。
“苏雅,这三年,我妈治病的钱是我借的,你弟上大学的学费是我出的,你妈做手术我也垫了五万。现在你要多看看?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!”苏雅声音尖起来,“感情能用钱算吗?王浩,你别这么庸俗行不行?李伟能给我提供更好的生活,有错吗?”
“是,没错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雨开始下了。我没带伞,也不想躲。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,是苏雅发来的微信:“王浩,我们好聚好散。周末聚会后,我们就别再联系了。”
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,浑身湿透。手机又震,这次是医院催缴费的短信:“患者王秀兰欠费两万三千元,请尽快补缴,以免影响治疗。”
我翻遍所有账户,余额加起来不到三百块。
雨越下越大。我打开手机,想找朋友借钱,可通讯录翻到底,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,一听借钱就消失。
一条推送弹出来:“深夜未眠?或许有人在等你。”
我盯着那个叫“月色佳人”的图标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进去。无所谓了,都这样了,还能更糟吗?
随便注册,上传了张淋成落汤鸡的自拍,简介就写:“负债三十万,母亲尿毒症,刚被绿,人生低谷,慎撩。”
不到一分钟,匹配成功。
对方头像是一片海边的月光,昵称:“海边的卡夫卡”。
“你简介写得挺实在。”对方发来消息。
“不然呢?包装成高富帅骗人?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真实的脆弱比虚假的强大动人多了。淋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地址发我,给你点个热饮。别误会,我只是觉得,人淋湿了该喝点热的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发了定位。二十分钟后,外卖小哥送来一杯姜茶和一份三明治。备注上写:“吃完睡一觉,明天太阳会升起。”
那晚,我和“海边的卡夫卡”聊到凌晨三点。我没说具体的事,只说职场不公,感情背叛。她没安慰我,只说:“如果规则是别人定的,那就跳出那个规则。如果圈子让你窒息,那就换个圈子呼吸。”
“怎么换?我一没背景二没人脉。”
“人脉是自己建的。周末有空吗?我带你去个地方,或许有机会。”
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就当是……投资潜力股?直觉告诉我,你不该待在泥潭里。”
周末,我请了假,没去李国强的聚会。按照“卡夫卡”给的地址,我去了市中心一家私人会所。
接待我的是个穿旗袍的女人,三十来岁,气质温婉:“是王先生吧?林小姐在等您。”
她领我进了一个茶室。窗边坐着个女孩,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素颜,扎着马尾,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正低头看一本《百年孤独》。
听见声音,她抬头。我愣住了。
这张脸我见过——在本地新闻里,她是市长林国栋的独生女,林浅。
“坐。”她笑了笑,给我倒了杯茶,“别紧张,我和新闻里长得不一样?”
“林……林小姐?”
“叫我林浅就行。”她合上书,“‘海边的卡夫卡’,是我小号。那软件我用三年了,你是第一个简介写得这么惨的。”
我手脚不知道往哪放:“您……您这样的,还用社交软件?”
“为什么不用?”她挑眉,“高效筛选,精准匹配,省掉很多无效社交。而且,能看到在正常场合看不到的真实人性。”
她打量我:“你说你被领导逼着让女友,还被调去管仓库?”
我苦笑着说了来龙去脉。
林浅听完,手指在桌上轻敲:“李国强……市建委那个科长是吧?他儿子叫李伟,在师大当辅导员,最近在追一个叫苏雅的女孩?”
我震惊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前两天,有人把那女孩的档案送到我爸那儿,想特批进市一中的教师编制。”林浅轻笑,“走的是李国强的路子。不过档案被我扣下了。”
她看向我:“王浩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我帮你把李国强和他儿子的事捅出去,保证他们翻不了身,你的工作也能保住。第二,你辞职,跟我干三个月,我让你脱胎换骨。但第二条路,苦得很。”
“跟你干什么?”
“我家有个慈善基金会,缺人。但我要的不是普通员工,是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。你敢不敢?”
我想起病床上的母亲,想起苏雅的背影,想起李国强那张脸。
“我干。”
“好。”林浅站起身,“下周一,来基金会报到。还有,把你母亲的病历带来,我联系最好的肾内科专家。”
三个月,像过了三年。
林浅的“培训”近乎残酷——从项目策划到资金运作,从政商关系到媒体公关。她带我去各种场合,逼我在最短时间内学会一切。
“你要记住,”一次酒会上,她指着满场名流说,“这些人,大部分都比李国强厉害。但他们也都有软肋。你要做的,不是卑躬屈膝,而是找到价值交换的点。”
我拼了命学。白天在基金会干活,晚上啃专业书到凌晨。林浅给我配了团队,第一个月,我们做出了一个助医项目,专门帮扶尿毒症患者。
项目上线那天,我母亲转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,专家会诊,安排肾源。
第二个月,项目在全市推广,上了省台新闻。镜头前,林浅让我做主讲人。
节目播出当晚,我收到苏雅的微信:“王浩,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……你什么时候认识市长的?”
我没回。她又打电话,我挂了。
李国强也打来电话,语气谄媚:“小王啊,不不,王总!你看你在电视上多威风!之前都是误会,叔叔跟你开玩笑呢!你那个项目经理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,副科长我也给你报上去了!”
“不用了李科长,”我说,“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“别啊!这样,周末来家里吃饭,我让李伟给你道歉!对了,小雅也一直念着你呢……”
我挂了电话,拉黑。
第三个月最后一天,我们的项目获得国家级慈善奖项。颁奖礼在北京,林浅带我去的。
回来那天,在机场,林浅突然说:“王浩,这三个月,你进步比我预期的快。基金会交给你,我放心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她笑笑,“我爸要调去省里了,我得跟着。不过走之前,有件事要办。”
她看着我:“李国强父子的事,该收尾了。”
一周后,市建委科长李国强因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,他儿子李伟被爆出骚扰女学生、学术不端,被师大开除。苏雅的特批编制自然黄了,还因为“材料造假”被拉进教育系统黑名单。
消息出来的那天,苏雅蹲在我家门口哭了一夜。
“王浩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是李伟骗我的,他说能帮我弄编制,我才……你原谅我好不好?我们重新开始……”
我从她身边走过,没停步。
“王浩!”她哭喊,“你就这么狠心吗?三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我转身,看着这张曾经爱过的脸。
“苏雅,当你选择在雨夜把我扔在街上,当你坐上李伟的车,当你明知我妈在医院等钱治病却要跟我分手时,我们的感情就结束了。”
“现在,”我指指电梯,“麻烦你离开。我未婚妻不喜欢别人在我家门口哭。”
苏雅愣住:“未婚妻?”
电梯门开了。林浅走出来,手里拎着菜,看见这阵势,挑了挑眉。
“介绍一下,”我搂过林浅的肩,“我未婚妻,林浅。我们下个月结婚。”
苏雅的脸瞬间惨白。
林浅微微一笑,朝她点点头,然后挽着我的手进门。关上门,她才笑出声:“未婚妻?我什么时候答应的?”
“就现在。”我单膝跪地,从口袋里掏出准备了半个月的戒指,“林浅,虽然我依然没房没车,存款也不多,但我有颗这辈子只对你好的心。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林浅看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戒指挺丑的,”她说,“不过,我答应了。”
婚礼那天,我妈坐着轮椅来了,气色好多了。林市长亲自把女儿的手交给我,低声说:“小子,好好对她。不然我饶不了你。”
台下宾客如云。我看见了曾经的同事,他们眼神复杂。看见了李家的亲戚,躲躲闪闪。也看见了苏雅,她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。
司仪问:“新郎新娘,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吗?”
我看着林浅,她今天美得发光。
“我想说,”我握紧她的手,“谢谢你,在那个雨夜,匹配到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傻瓜。”
林浅笑了,泪光闪烁。
“我也想谢谢那个软件,”她轻声说,“让我在千万人中,捞到了这颗蒙尘的珍珠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而我紧紧抱着我的新娘,像抱着整个世界。
婚礼结束那晚,我手机收到一条推送——来自那个很久没打开的软件:“您与‘海边的卡夫卡’已相识100天。是否删除匹配,开启下一段旅程?”
我笑了笑,点了“否”。
然后卸载了软件。
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林浅熟睡的脸上。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有些相遇,一次就够用一辈子了。